一切都已去了。   一切又归于死寂。

  一九八一年,对我来说是一次大劫难。
  一九九二年夏,我再次去H庄。又是爸爸带我去的。他好像知道这片房子要拆迁,而且消息十分准确,特意赶来向它做一次诀别。
  一九九一年三月六日
  一九六二年苦夏是个灾难性的日子,高二年级的期末考试整整折磨了我一个月。这个月我可以说是在恐惧中度过的。那时期我有个闲章曰“半痴颠者”,就是这种心态的写照。日记里也满是“如坐针毡”、“忧煎无似”、“愤不欲生”、“以头抢地而死”之类的记载。这种担忧,不只是煎熬了我一个夏天,不只是煎熬了我整个的高中,可以说煎熬了我一辈子。直到我这十年间还依然做过身临数理化俄考场的噩梦。我瞪着试卷,无论如何不能让思维集中到题上,而时间飞速地消逝着。我知道我完了。我不知道科学上医学上怎么解释这一现象,弗洛伊德的《梦的解析》仅是以性为中心的学说,他不可能研究一个中学生烙在脑褶皱里的紧张,何以在几十年后还这么顽强地存留着,不时地在梦中站起来,折磨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。
  一九六六年,“文革”爆发。
  一九六六年冬,我们一群学生被一种热情所驱使,举着“肯登攀长征队”的旗帜,由南京向上海徒步“长征”。途中遇到一个学生坐在背包上,她叫黄瑛,是上海中学的学生。分手之时,她掏出一块很漂亮的小石子递到我手里,得意地说:“看,雨花石,送你吧!”我瞅了她一眼,从此那一双闪动的深潭般的眼睛再也没有从我的记忆里消失。我至今还保存着这颗雨花石,而黄瑛却在大千世界的茫茫人海中无处寻觅了。当时年少,又是萍水相逢,不好意思问人家的通信地址。
 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四日
  一九六三年八月十七日
  一九六三年暑假的燥热与诸事叠出的焦虑,随着假期的终了渐渐淡化。走了的同学与老师依次归来,他们准备开学。是该我离去的时候了。明天我要背着行李上大学,今天我独自一人在空中楼住最后一夜,想完成与它的诀别。
  一九六三年一月快放假的时候,图书馆由西三楼倒在东三楼,美术兰老师临时搬到东一楼生活指导宿老师的屋里合署办公。我们常去找兰老师,自然与其同屋的宿老师相熟了。放假了,宿老师要回老家过年,在兰老师的疏通下,同意我在这间屋画一个假期的画。宿老师一走,我在一天之内就把这间办公室变了模样。安起一个大炉子,学校有不花钱而又烧不完的煤。墙上钉满了国画,有床铺、大桌、卷柜、唱片,以及一应画具。这小天地属于我了。
  一九六四年的冬天,后套平原坦荡千里,盐碱化了的土地露出骇人的惨白,如同经久不化的积雪。偶尔有两排横竖交错的小树,站立在纵横如网的地沿渠畔,举着瘦弱的枝条在西风中瑟瑟发抖。一只黑色的不知是喜鹊还是乌鸦的大鸟,忽地从枝上窜下,呀呀还是嘎嘎地叫了两声,飞走了。大坟树的边上有一个戴毡帽的老汉在拾粪,从外形上看不出是贫下中农还是地主。
  一九六四年冬,国家主席刘少奇的夫人王光美在河北桃园取得经验之后,“四清”运动即将在中华大地上展开。省师院的学生被派遣到基层某地参加为期一年的锻炼。
  一九五二年夏,我们在下瓦房爷爷家完成了过渡性的小住,搬进了这里。
  一九五六年,我父亲又到塞北平地泉施工,盖一座空前规模的肉类联合加工厂。我父亲的工友和师傅们都去了,家属们仍留在天津过着等米下锅的日子。同往常一样,工资不是每月都能按期寄来的。我们连续给父亲写信,终于邮来了三十元钱与父亲的一封信。信上说,这三十元是油工组的师傅们每人一元凑起来的,并开列了一个长长的名单。
  一开始,大家都像是来好好学习的,“大学生”这几个字时时提示着人们:你们是学者。多数人心无旁骛,都去上晚自习,都去自修室占座位,在阅览室的日光灯下暗暗地较劲儿,看谁的夜车开得晚。大家崇尚学识,亲眼看见了什么是教授。
  一开始我就估量出了这幅写真画的历史价值,所以,我在构图的时候就在这幅胸像的上端留出了将近二分之一的空白。后来我每次翻见它的时候,都会勾起对那个夜晚的怀念,“今夜有约”的甜蜜情怀湿透我的周身,我把它们提炼成一首首小诗题在上面,并写上年月日,一直写到晚年,写满了。
  一轮硕大无朋的月亮蓦地从大椿树后爬上来,浑圆的大脸涨得通红。
  一年后我们的女儿伶伶诞生,伶伶用一颦一笑充实着我们三人一体的世界。我们很珍惜这些生活的片羽,把它们拾缀起来,编成一串花环。这一片是妈妈捡的,那一片是爸爸捡的。算不上文章,却是真实的剪影。等伶伶长成大姑娘,她会知道这礼物有多珍贵。
  一切都已去了。
  一切又归于死寂。
  一算日子,就是我走的当天下午。
  一万颗针同时扎进我的心脏。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,像玻璃器皿,一声脆响之后,许多带尖的碎块扎进单薄的心壁上。
  一想起我的那两句最后留言,泪水就涌了出来。到B市还未安妥,竺青的电话便打到我的手机上,她已泣不成声,我安慰着她,泪水却当众流了出来。
  一纵身,我真的就飘浮起来,愁云惨雾在身边唰唰地流过。
  医院的朋友得知我的症状,十分警觉,“必须检查!”在朋友的压力和陪同下,我走进了诊室。接诊的大夫先量血压,高压二百。大夫吃惊地说:“你要爆炸呀!”赶紧开了单子,很快做出了脑CT。拿着片子看了半天对朋友说:“多发性脑梗。这个人的记忆要迅速丧失。对付不好,要导致脑溢血,偏瘫……先输上半个月的脉络宁,终身服药。”
  医院三昼夜,苦难不堪书。口不能言,以手扪膺,如有霜锋搅五脏;众目离离,默然饮泣,可怜无助对垂危。慈母眼神不忍看,一看心儿碎;慈母哀求可奈何,惟有泪双垂。琳妹情挚,临床苦守,三日不曾离膝下;璋子无能,凄然坐视,一行慈母苦挣扎。几次欲回家,家中犹有事须做;三番病床起,病房原是鬼门关。临去又弥留,为有羽裳声声唤;依恋难撒手,怎禁鹏湘切切啼。母将去矣,国璋子最后抚母乳;母终去矣,国祯弟忏悔倒尘埃。人世不容慈者在,临去几多依恋;命途偏向善良欺,无如化作空灵。
  咿咿呀呀的小孩子们被咧着牙怪笑的大眼贼老师哄得放学了,他领着两位客人往家里走,我这才知道我因为等竺青放假来晚了些时候,M君住宅的拆迁已经开始,原先说留给我的没人住的三间房已被M君全家搬进去了。
  噫吁嘻,危乎高哉!在几千级台阶的引导下,我们直奔南天门。路畔苍松翠柏,郁郁葱葱,形态各异。从纪录片上看见过的国宾馆壁上的铁画《迎客松》,演化成婀娜的立体造像,让人不敢信以为真。石壁千寻,直通壑底;云崖百丈,上接重霄。四面八方,触目处尽是古人石刻,让人应接不暇。
  已更名为省师范大学的母校五十周年校庆纪念文集《北疆杏坛风》中,有一篇我的同班同学的文章这样写我,他说:“缺点是不能先知先觉的,自己的脑袋长在别人的脖子上;该看重的没看重,该淡化的没淡化。我们班只有一个同学,可以说大智若愚。他‘四清’时给贫下中农画像,‘文革’中用郭(沫若)体书写毛主席语录,‘四人帮’一粉碎,自然成了书画家。”我虽然没有像他声称的那样真的成为书画家,但我心里还是美滋滋的,至少我浪费的时间比别人少一些,没有把精力用到“竹篮子打水”上。
 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,跑校生已经陆续回家,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住校生坚持着,想用时间给自己增加些智慧。其中有两个不是为了智慧而坚持不走的人。我和她在各自的座位上坐着,手里不时翻弄着书本,甚至翻出声音来,表示我们在复习什么,其实我什么也学不进去,脑子里满是告诫自己不去想她的想法。终于她若有其事地走过来,问道:“你有订书钉没有?我的提纲散了。”
  艺术不应该是痛苦的事业,而我眼下的考试却充满了惊恐莫测的煎熬,我看着腕上的坤表,那个白玉般的人儿又浮现在眼前,海棠花般的嘴唇绽开了两行玉齿,如果我们平静地坐着,听她教唱十八相送,该是多么美妙。
  忆昔祖居津门,出身寒苦。境遇飘零,弃土觅食关外;褓襁羸弱,长子独获偏怜。三字经讲古励今,盛德启蒙三迁舍;千字文背诵如流,四邻称誉七龄童。洗脸激回麻疹,惊慌父母;慈爱驱除病魅,死里逃生。叫卖长街,一声声谋生不易;夙兴夜寐,一日日家务艰辛。关东八载,儿虽幼稚,至今记忆犹真。
  因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,
  音乐绘画诗歌之类的艺术,本是种自娱性的雅好,不必也未必能涉及功利目的,但它在陶冶人的心灵性情上确实有无法代替的作用。淑女,不是用衣服来完成的,缺乏气质,一张口就会露出粗俗。雅好,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情趣、作派和思想。人雅了,就容易自尊,就容易鄙弃世俗,就会自觉地与世俗拉开距离,即使过着清苦日子,也能拥有别人无法涉足的精神家园。我多想把她领进这个家园呀!
  应该还有个首要的兴奋:我跟那位半年才能说上一句话的江南淑女成了真正的同窗。梁祝的故事用了太长太久的序幕,有可能进入剧情。
  应该这么结尾(1)new

未经允许不得转载:炫乐彩票官网线路导航 » 一切都已去了。   一切又归于死寂。

赞 (0)

评论 0

  • 昵称 (必填)
  • 邮箱 (必填)
  • 网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