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|| 回娘家

女儿网购的“天猫精灵”可聪明啦,什么歌都会唱。朱明瑛歌唱的一曲”风吹着杨柳唰啦啦,小河里水流哗啦啦,”,悠扬婉转的腔调句句入耳,充满感情色彩的歌词勾起我陈年的回忆,魂牵梦萦地飘回几十年前。

1972年春节那天妈妈说:“明天初二是小娃回姥娘上,媳妇回娘家的日子,可别耽误”。初二天刚蒙蒙亮,走出大门一看,寒风夹杂着雪花甩打在脸上,感到生疼。妈妈心痛儿媳和小孙子,说:“孩子太小,今天冷还飘着雪花就不要出门啦”。我的媳妇有股执拗劲,她要办的事你不可能阻止。再说明天是小宝宝第一次回姥姥家,娘家人肯定等着里,看来日子不能更改。

我媳妇 给孩子穿上新棉衣、套护衫。拿出女儿做(方言读zou)满月时,娘家妈拿来的斗篷,红色缎子面料,刺绣着几朵淡黄色的小花,头上戴的小帽帽一圈镶嵌着白色兔毛,这下可派上了大用途,又找来一个小褥褥,把不到两个月大的小宝贝对角抱起来,脚下面的褥角翻折上去,再用红带子捆绷起来,包裹得严严实实。又收拾屎布,奶壶壶,等一片扯(方言读cha)婴儿用品。接下来收拾回娘家的礼物,那时候就是馍馍,大概计算了一下需要两个大窝窝,十六个油股续,六个枣花,十几个糖角,放在一起盛了半布罗,这下可难坏了我。不像现在一家人带礼品坐上汽车说走就走,油门一踩几十里的路也就十几分钟的事。过去一个人要拿这么多东西翻山越岭却不容易,我用两个大包袱裹起来,找了一个小扁担,挑在肩上,一试货怪得劲。妈妈把煮好的饺子端上,媳妇的心早飞在回娘家路上,吃了几个连忙给孩子喂奶准备出发。

我的媳妇回娘家并不像歌词里唱得那么潇洒,头扎方巾又戴了一顶火车头帽,身穿结婚时花花棉袄,外加一个小黑大衣。左手即没鸡,右手也没鸭,只是怀里抱个胖娃娃是真的。我就像西游记歌词里唱的“我挑着担“,一家三口跟媳妇回娘家。到她娘家十几里的山路,走不多远就要过亳清河,解冻没几天的河水卷着冰渣子奔流,有时候堆积的冰块还会掀起几朵浪花,河上没有桥只有一行”掠石“,石头有的是尖尖,高低不平,刚下过雪有点湿滑。”紧过掠石,慢过桥“的经验今天是用不上了,我挑着馍馍不能快跑只得小心,踩稳了再迈步,过了河再返回来抱孩子。再走不远就开始爬山,一条陡峭的羊肠小路,大风刮走了沙土,路面裸露着小石子,一走一滑,她抱着娃看不见前面的路,歪着头艰难地走着。这时雪花看着我们回娘家的决心比天大,也停下来唤出了太阳公公,朔风刮在脸上不觉寒冷反而省去擦汗的麻烦。连续五六里的上坡路走起来并不费劲,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缘故,我们俩去年正月初二结婚,十一月喜添宝贝姑娘,我也当了民办教师,从土旮旯走上了讲台。时隔一年回娘家,双喜临门的喜悦笼罩在她的脸上,心里甜蜜蜜的。走到山顶远远瞧见媳妇的二弟和妹妹在北岭上等着,只见他们的脸冻得红扑扑的,见面第一句话”总算是等着啦“,说明他们盼望的心情和不耐烦地等待。

走进大门只见岳母抱着一扑花柴去烧火做饭,我媳妇见面那一声“握“唤得是那么亲切,好像是久别后的重逢,又好像是孩子回到母亲怀抱的撒娇,一句”握“全院的人都知道女儿回来啦出来迎接,岳母眼睛里噙满泪花”我娃回来啦“,接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,急往屋里走,岳父伛偻着身子,招呼着我们回家。可能比我们早到一点的姐姐和姐夫在院子里等候着我们。岳母把孩子放在炕上,解开小褥,看见小脸捂得红丢丢的,高高的额头似乎有些汗珠,深邃的眼窝长着一双大眼睛,长长的睫毛上下扑闪,黑眼珠子来回转动炯炯有神,瓜子脸见人就笑,天生丽质赢得大家一阵赞叹声。回娘家是一家人的大团圆,见面寒暄是重逢的喜悦,一阵欢笑声是亲情的释怀。团聚后大舅哥和嫂嫂抱着一岁多的宝贝侄女,回娘家了。比我迟一天结婚的内弟,带着刚刚显怀的媳妇也回娘家了。一地同风俗,正月初二回娘家是众望所归啊。

头一顿饭是臊子面“出门饺子,回门面”吗。臊子汤有豆粒大小的白萝卜,黄萝卜颗粒,还有小疙瘩豆腐·猪血·猪肉混合在一起,浇在细面条上,入口面条的劲道柔软很有嚼头,再配合香味四溢的菜汤吃起来美不绝口。另外又摆上几个小菜,淡绿色的西瓷碟子显得古朴,盛上腌蒜薹,腌萝卜,韭花,干黄花等五六个品种,显示出书香之家的风范,流露出过日子讲究细腻的一个侧面。岳母做面可谓一绝,和面软硬适中,捂在盆里再醒一会,手擀面厚薄均匀,刀工又好切得像线一样细,焖在锅里不烂,那种功夫面至今我记忆犹新。

吃完饭站在有贡品的爷婆(方言读ya,po意思是祖先或长辈)牌位前,恭敬地作揖磕头,再口喊着“爹,妈(握)你们在,我给您拜年磕头啦“。解开包袱,掏出给爸妈的窝窝还有我特意给岳父买的一瓶竹叶青酒,给哥嫂和大内弟的四个油股续和几个糖角,给侄女的枣花。岳母看着馍馍高兴得不得了,连声说这馍馍蒸的好,小磨盘似的窝窝,白生生的,搁轴轴的,就像一坨圆部就的小山丘,中间镶嵌的一颗红枣恰似山头的小尖尖,寓意敬祝父母二老生活圆圆满满,寿比南山。油股续的皱褶就像盘旋的公路绕在一座小山上,表示大路畅通,年年富有。枣花就像一只卧着的大白兔,竖起的大耳朵,张开的嘴巴,有棱有角,放在眼睛上的一颗黑豆起到”画龙点睛“的功效,显得活龙活现,祝愿孩子们像白兔一样活蹦乱跳,快乐成长。糖角像饺子一样椭圆形,中间一道皱褶,捏的就像波纹一样,掰开里面的糖就会流出来,暗示亲情像糖一样甜蜜,那种馍香与糖的芳香混合在一起让人垂涎三尺。

娘家有弟和妹真好,他们挎(方言读kuai)着包袱帮我们走一圈送馍馍,叔叔婶婶和哥哥嫂嫂都是油股续,晚辈是枣花,糖角是随机给的没有严格规定。收下馍馍,就知道亲亲到了,安排吃饭,常言说”朋友有厚薄,亲戚有远近“,本家有出了五服的,我媳妇带着娃不方便,有时候就不用去,但我必须去,刚过们的新女婿,所谓“新”就是有几分生疏,常到家里坐坐就熟了,一碗饺子,诚心诚意地招待。亲的就不一样啦,抱着娃娃上门去拜年问好,主家七碟八碗地热情招待,回娘家的日子也意味着女婿的大集会,老女婿新女婿厮跟着,七八家轮流着走门串户,坐在一起拉家常,你是干啥哩,今年收成如何,小娃多大啦,互相諞搭,攀扯关系,理顺辈分,增进亲情感。

中午饭是“十个碗席“,中间二个扣碗,四碗豆腐炖粉条,四碗凉拌豆芽,那天来的亲戚多,待了两桌。七十年代物质匮乏,岳母家生活并不宽裕,但待客滿碟满碗的,一点也不小气,”待客不得不宽展“是岳母家的处世哲理。

午饭后有一段时间,就成媳妇们闺蜜间的私事,初二回娘家,是一种不用商量的自觉地统一行动,村里出嫁姑娘你在东我在西,平日里互相之间来往并不容易,可能一年就这一次见面的机会,年龄相仿的,能说上话的,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六七个女娃,今天都集中在一起说说笑笑,瞅瞅你家娃娃胖不胖,瞧瞧她家娃娃白不白,总有说不尽的知心话,当然还有她们女人之间的悄悄话。

太阳偏西,树影照得细长,岳母舍不得女儿离开,又怕天黑抱着娃行动不方便,督促我们该回啦。岳父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书,用报纸包起来交给我,温和地给我说“这时康熙字典,以后你教学用得着“。简短的话语寄托着一位老知识分子的殷切希望,我接过书只觉得沉甸甸的,这一套书是清末年间的老书,是岳父解放前当教书先生的工具书,手捧这一本字典如同接过代代相传的接力棒,我暗暗告诫自己,当个好老师,不能误人子弟,不能辜负岳父的良苦用心。

岳母从厨房里拿了几个熟鸡蛋揣进孩子的包裹里,是给孩子带的干粮。又掏出一块钱塞进孩子护衫的小口袋里,是给孩子的压岁钱。从窗台上取出几根事先准备好的桃条,用一根红线绳捆着,也入进孩子的包裹里,意思是孩子在路上可以辟邪。转身又跑到锅地下,手指从锅底抹了些锅墨,涂在孩子的鼻尖上,可能也是保佑平安的意思。我们走了,一家人恋恋不舍的送了好远,岳母走路腿疼,数她送得最远,走出宅门转个弯是一段平路,接着又要上一个陡坡,她用手扶着腿慢慢上去,还要继续送在我媳妇再三的推让下,才停下脚步,又掀开褥子亲吻了孩子一下。我们走过一个小山头,还是看见她站在那里,偶尔用手在脸上擦着眼泪,那种恋恋不舍的母女情是永恒的,世间什么都可以变只有这种情不会变。

岁月不居,时节如流。浓浓年味,悠悠亲情,回娘家就像一条纽带把亲情和年味牢牢地拴在一起,年年正月初二等着女儿回娘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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